《Napoleon’s Kef 拿破崙的恍惚》小說第一章試閱
2400年前,墨子把八條光學原理紀錄下來,比歐幾里得的《光學》還早一個世紀。可是,不論是遮蔽的「影」,還是投射的「像」,他都只用「景」一個字來說明。從此以後,不論東方還是西方,影像概念就混在一起,所有的人都開始弄不清楚影子到底是不是從光發出來,投影和反射又是什麼關係。不知不覺,舒爾茨和赫歇爾發現感光定影的秘藥,達蓋爾和尼耶普斯則發明了固定成像的妙方,時空一片一片夾在書裡,家家戶戶都保存自己拍下的奇蹟。
影和像的問題終究沒有解決。「雅努克(Janouch)對卡夫卡說:『視覺是影像的先決條件。』卡夫卡卻微笑回答:『人們為事物拍照是為了將其趕出心中。我的故事則要求閉上雙眼。』」這是羅蘭‧巴特的寓言。他認為只有閉上眼睛,人們才能好好看照片。
Napoleon’s Kef拿破崙的恍惚
1
在撒哈拉沙漠紮營的時候,聽見了打水漂的聲音。
烏埃埃熊熊先生從帳棚擠出來,發現四面八方汪洋無際,自己聽見的是一顆顆落水的星星。抬頭四顧,天頂簌簌滴落晶亮的光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海面上,而且竟然不會沉。伸手掬一捧水,還真的是水,雙手瞬間染白,像刮骨一樣冰。
水很甜,帶著淡淡的葡萄味。
一把一把撈起星光,閃爍的銀色從指縫之間溜走,抬頭發現銀河的形狀也跟著亂成一片。起初掌中光彩奪目,難以直視,眨眼間水分瀝盡,光焰沸騰,流金四射,燐火紛飛。他大吃一驚,失手散落。
星沙彷彿熱鐵沁水,暴起輕煙,湮滅無蹤。
他才察覺手上焦痕斑斑,緊接就聽見天外傳來巨吼。「是誰?」再吃一驚,帳幕隨之沉沒。他想游出水面,奮臂朝光亮之處劃去,然而星光熠熠,分不清上下四方。赫然回神,醒悟自己身在沙漠,一切都是幻象,然而冰水嗆鼻,口吐白沫,一切又如真在水中。
星光在四面八方旋轉。
他抓住一顆漂過身邊的光球,仔細一看,原來是番茄。番茄好像在嘲笑他,一閃一閃發出不同的顏色,達達達達旋轉飛走。
烏埃埃熊熊先生揮舞四肢,拍出五顏六色的水泡,閃閃發亮,像打翻的彈珠一樣滾向天南地北。稍一岔氣,口中的泡沫炸得眼花撩亂,像滿臉杜鵑爭相開花。星光一點一點滲入所有毛孔,他感覺鼻中最後一絲空氣細細抽長,全身無力放鬆,發現腦後有物蠢蠢欲動,又吃一驚。
三驚過後,他的眼前一片空白,也不知道手腳是否還在身邊。全身產生一種熟悉的感覺,感覺自己像砂糖一樣漸漸溶解。怎麼辦?眼睛快要粘住了。怎麼辦?關節一圈一圈掉下來。
他感覺自己越沉越深,向地心漂去,可是地球為什麼這麼甜?受不了,受不了了,為什麼所有的地方都這麼粘!地獄像奶油一樣隆隆攪拌,從耳朵和鼻子咕嚕一擠,整個人就會膨起來。他感覺自己像泡芙一樣越漲越大,就當快要爆炸的時候,才發現脖子靠近髮根的地方有一個拉環。他猶豫了。
就這樣爆炸吧!人生的煩惱已經太多,就算自己比較喜歡水果,又何必討厭奶油?執念呀,執念,東方的聖人不是說過要讓自己放空,才能裝得下更多餡……啵的一聲,一綹夜色湧上眼角,倏忽大水盡退,寒星蔽空。
咳嗽好不容易停了下來。
烏埃埃熊熊先生四處張望,看到一個黑影漸漸隱身沙丘之後。他全身溼透,好像毛巾脫水糾結,毫無彈性。可是咬牙切齒錚錚作響。
他起立想追,又仆倒在地,雙腳站不起來。怒擲匕首,黑影躓踣,斃百步之外。
片刻漸漸能走。過去一看,刀下釘著一隻食夢貘。拍照之後,烤來吃了,肉很難咬斷。
烏埃埃熊熊先生睡得很少,並非因為他是探險家。只要閉上眼睛,黑暗就會搭戲台、放電影、派人來唱卡拉OK。他從沒想過,光竟然也會。
為了對抗混亂的幻象,為了爭取真正的自由,他努力追求睡覺之道。
進入柏拉圖的洞穴,望向遠方投射的影子。承認自己不過是被鎖鏈束縛的奴隸,把自我交給上帝。睡覺的訣竅是靈肉合一。要知足常樂就睡覺,要家庭美滿就睡覺,要世界大同更應該睡覺,睡覺可以安定身心,可以昇華靈魂,不睡覺就不算能夠真正享受人生。瞭解怎麼睡覺,你才能掌控人類進化的關鍵,連接宇宙運行的真理。大家一起打呼吧!傾聽自己的聲音。只有進入潛意識的黑暗之中,才能領悟終極的神秘。
可是大部分的時候,他都像魚一樣瞪著白眼躺在床上滾來滾去。
他在巴黎沖了相片。相紙很亮,暗房很暗。顯像液晃動反射的光。比起影像,他更喜歡慢慢浮現的影子。未完成的影子。沖洗相片的時候,他總是很有耐心。他在薄暮裡望著那隻很難咬斷的貘。他在暗房裡望著那隻很難咬斷的貘。脂肪溶化滴在火上,發出嗤嗤的聲音。貘在沙上留下軟軟的影子。貘的尾巴像海草一樣徐徐擺動。貘的尾巴變長了,而且還凸出來晃來晃去。瓶瓶罐罐摔落地上。顯像液濺得到處都是。相紙上那片薄薄的影子像豆苗破土發芽,一伸懶腰,就漲到天花板上。半屋籠罩鬼影之中,可是卻看不見鬼。
不知哪裡嘖嘖咂咂撥水響個不停。
牆上的影子咧開笑容,露出錯落尖銳的牙。烏埃埃熊熊先生知道,他又接到了一個朋友。
這位朋友盤據了半個房間,無視安全燈的存在,大搖大擺遮住好大一片。間接照明的光線明明打在牆上,卻是黑的。烏埃埃熊熊先生並不覺得奇怪。
他想和這位朋友敘敘舊。
「您等了多久哇?」
聲音像石頭沉底一樣,消失在小房間的空氣中。
「您還有朋友在那邊嗎?」
烏埃埃熊熊先生像摩娑古玉一樣擦著眼鏡。呵一口氣,細細端詳那位不速之客。那片影子似乎慢慢變小,露出骨碌碌的眼珠,在牆壁前面漸漸趴了下來。
「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啊?」
烏埃埃熊熊先生問著話。可是他的朋友,他的朋友是動物。他的朋友附身到沙上軟軟的影子,從相片中爬了出來。他的朋友已經變成一隻可愛的貘,跳來跳去,不會讓星星掉下來,不會說話,甚至不會叫。他的朋友用腳爪挫出一條一條的痕跡,楚楚可憐地撞著門,撞著門。
烏埃埃熊熊先生望著門,想起小時候,他姐姐會教他哼歌。可是他總是靜不下心。唱沒幾句,就翻身遁入烏雲之中。
那首歌該怎麼唱,烏埃埃熊熊先生已經忘記。可是他還記得,那首歌像中國人磨墨一樣,像推動沉重生鏽的木門,發出好低好低,好慢好慢的聲音,慢到讓人忘記上一個音是在什麼世紀結束,下一個音什麼世紀會來。他總是沒有辦法把那扇沉重的門推開。他甚至才剛讓門軸發出依--歪--的低吟,就感覺自己已經使盡全身力氣,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即將出現,急著趕快閃。
烏埃埃熊熊先生覺得可笑。為什麼那麼虛?
收拾之後,他端了一盆牛奶給那隻貘。發現窗外下著傾盆大雨。雨點彈奏玻璃,像吉普塞人碗中的骰子一樣發出漆哩咖拉的聲音。千萬顆骰子在屋頂、在溝裡、在大街小巷的石板路上刷刷地搖。
貘伸出小小的舌頭,整張臉埋在盆子裡。他吃過的那隻貘在他面前喝牛奶。
隨意翻著照片,其中一張只剩空白的沙。
「喔--受不了受不了。」新來的伊瑟琳娜打開公寓的門走了進來,粗手粗腳擱下紙袋。「午安,烏埃埃熊熊先生。我在雜貨店剛好遇見卡卡斯勒先生,他有封信給您。等等……啊!這天氣!」水珠劈哩啪拉遍地奔逃,伊瑟琳娜嚷嚷「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」。
貘突然跳上餐桌。伊瑟琳娜尖叫,貘愣了半秒。一個踉蹌,沒有回頭,反而橫越桌面衝來。
他突然感覺視線暈開。
(接下來的故事,只有夜貓新刊才看得到喔!)

